從清末鹿港郊商許家人在泉州臥病看當時的通用台語

個人從小家住鹿港,對於坊間與鹿港有關的出版品特感興趣。因此,約五年前乘返國省親之便,到書店看看有否好書可買時,無意間發現了《十九世紀末鹿港郊商許志湖家與大陸的貿易文書》(以下簡稱《許家貿易文書》),該書主要是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,完成清末鹿港郊商許家所留傳下來的一批古文書的解讀成果報告。我如獲至寶,立刻買了一本帶回紐細讀。

中央研究院出版這部書,主要係著眼於《許家貿易文書》「具有深化台灣郊商研究的價值」,個人則因研究台語而對於台灣落入日本手中後最初兩年,鹿港許志湖繼續與唐山郊商貿易往來的書信,經常以鹿港郊商當時所通行的文言台語夾雜表達,覺得相當特別,認為值得用於和我們今日所使用的現代台語比較並研究的好素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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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港民俗文物館(辜家大宅)

《許家貿易文書》)所含古文書共有90件,其中的66件為商業文書,24件則為家書。本文將只聚焦於許志湖長子許經煙,在泉州所寫給其在鹿港母親的信,報告有關許志湖之弟許志坤的次子許啟固在泉州臥病的病況。《許家貿易文書》係將許經煙所寫的信係列為第四號家書。談及許啟固臥病之事僅出現於該家書中的第一段,但為敘述方便,後文每次提及該家書時,即指該家書的第一段。

本文底下將分三部分:(1)家書原文。(2)家書難字詞解析。(3)比較古今描述病況台語之異同。

家書原文

啟固茲初六日登船,至初九早起山,身中無一日平安,及至二十五日病者沈重在床。人匕來看者,拾分死之玖分。至二十七日早辰時,叫有卅餘聲,不應。至巳時,氣自下落,憎神,自起來,身上有屎尿,衣褲一盡悅下。而取衣庫送入,自換明白,亦討卜食,用番薯暫食一頓,約二碗食者。自來之日,亦諸二位先生,無法所行,而藥食之不利,將無奈何。廿六日見人甚是死症,與媽禁公厝,不準。相議另惜別厝,打坡明白,主人知之,又不準。暫看廿七日,通身不能捵擋。而外高厝神明吓之,至鹿上山叩謝神明。恐驚死之內地,費亦多開,到者交鉗記店內仝食。而床不可打高,用床安在土卩。以是旧症再起,不免請先生,不免食藥。匕之奈何,亦可與四旧仝看相議。氣自下落,人如安然一體,不免驚畏。自到鹿以後,安之不安,可在鹿主裁,不可往唐之理至切。

家書難字詞解析

啟固茲初六日登船,至初九早起山:前半句中的「茲」字顯然是「自」字之誤;「登船」一詞的「登」字指從下往上走,如登機。可見「登船」的說法並不精確,就北京話的習慣而言宜改為「上船」,但依台語的習慣則應寫為「落船」,指從較高的岸上走向停在較低水面的船上。「初九早起山」很容易就含意上被分成兩字群來解讀,前五字為第一群,最後的「山」字為第二群,意即把「初九早起」看成第一群,而第二群的「山」字則變成只有孤孤單單一字,令人不知所云。為走出上述困境,應該讓第一群改為只有三字的「初九早」,文法上當時間副詞用,指初九早上。而原來的「起」字放在「山」字的前面,使第二群的字數增加為兩字,如此一來,第二群字數就有「起山」兩字,一望即知是個當動詞用的台語詞,指乘船越過海平面或河面抵達目的地後,從較低的船走上岸。此處的「山」字係指位於較高處的陸地。

身中無一日平安:「身中」是文言體台語的說法,字義上雖可當「體內」解,但也可當「內心」解。

病者沈重在床:「病者」也是傳統文人慣用的文言體台語,指病患;而「病者沈重在床」則指病人因病情嚴重而臥病在床。

人匕來看者,拾分死之玖分:「人匕」指每個人;「人匕來看者」是一句古時候傳統文人所慣用的文言體台語,指凡是來探病的人;「死之」指死去或死了 ,「拾分死之玖分」指十分的命已死了九分,只剩一分,易言之,病人已奄奄一息,命在旦夕。

二十七日早辰時,叫有卅餘聲,不應:古早時代,還沒引進西式時鐘,一般均以地支為符號,將每天廿四小時分成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12支,每支各長兩小時,第一支「子時」指從半夜的十一時至子夜一時;「辰時」即為第五支,指從早晨七點至九時止。「叫有卅餘聲」中的「叫有」為通俗台語,指有叫;「卅餘聲」則為文言台語,指30多聲;「不應」為文言台語,應係「沒應」之訛,理由有二:(1)當時北京話仍未引進台灣,寫信的人不可能寫出「不應」。(2)此處本意應指「沒回應」,不是病患故意不回應,而是因為不省人事,根本聽不到別人的叫聲而無法回應。全句指:七月二十七日早晨七點到九點之間,有人叫許啟固叫了30多聲,他都毫無回答。

至巳時,氣自下落:「巳時」為12地支中的第六支,指從早上的九點到十一點。「氣」指人的呼吸聲。 「氣自下落」指呼吸聲越來越下沉且薄弱。

憎神,自起來:「憎神」指清醒過來,應係台語「清神」之訛,但「清神」的「清」字其實台語讀若cing2,不是一般人所發的zing2音;而「清神」中的「神」字,台語文界長期把「神」字當做「醒」字解,其實「神」字讀若sin5,當名詞用,指人的精氣,不當動詞用做「醒」字解。因此,「清神」宜改為「清醒」,讀若cing2 sing4。「自起來」指自己從床上坐起來。

身上有屎尿,衣褲一盡悅下:「屎尿」一詞為通俗台語,指大小便;從上下文判斷,作者原本可能要寫成台語「衫褲」,但因不知道「衫褲」中的「衫」字就是北京話所謂的「衣」字,只好寫成文言體台語的「衣褲」;一盡悅下」中的「一盡」為文言體台語,指全部;「悅下」中的「悅」字應係「褪」字之訛,指脫下。全句指:看到自己全身是便,就把衣服全脫掉。v

而取衣庫送入,自換明白:之「庫」字係「褲」字之訛,為文言體台語;「衣庫」係「衣褲」之訛;「自換明白」中的「明白」原指「內容或意思清楚」,但用在台語裡,則指「完成」。全句指有人把乾淨的衣服送入臥房,他自己一一換上乾淨的衣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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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年間,瑪芝遴社仍屬於番社,漢人不多,但沿海已有港口,是福佬移民進入中部平原的主要門戶之一,設有鹿仔港汛防守。康熙台灣輿圖局部,國立台灣博物院收藏。

亦討卜食,用番薯暫食一頓,約二碗食者:「討」字為台語的單字動詞,指向他人要求;「卜」字原指預測事情的吉凶福禍,但台語地文音讀若pok4,但白話音讀若bhe4,訓當做「要」或「欲」字解;「一頓」一詞為通俗台語,指「一餐」,說法與今通行之台語無異;「用番薯暫食一頓」也是一句通俗台語,指暫時給他番薯當飯吃一餐;「 約二碗食者」中的「食者」可能指吃了。全句指:要我們給他東西吃,我們就暫時給他番薯當飯吃吃了一餐,他約吃了兩碗」。

自來之日,亦諸二位先生,無法所行,而藥食之不利,將無奈何:「自來之日」指自抵達外高厝當天到現在; 「亦諸二位先生」中的「亦」字指「也」,「諸」字為「請」字之訛,日治期間台語「先生」一詞指醫生;「無法所行」指醫生說沒法來;「而藥食之不利」指藥吃了病也沒起色,「將無奈何」指令人覺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廿六日見人甚是死症,與媽禁公厝,不準: 「26日」指農曆七月二十六日;「死症」為台語,指絕症;「見人甚是死症」指看他樣子很像已得了絕症,無藥可救了;「與媽禁公厝 」指就問媽禁公是否願讓啟固暫借住他家,「不準」為「不准」之訛,指表示不便。

相議另惜別厝,打坡明白,主人知之,又不準:「相議另惜別厝」中的「惜」係「借」字之誤;「打坡明白」應係「打揲明白」之誤,指徹底整理完畢;「 主人知之,又不準」中的「不準」為「不准」之訛,指房子的主人整理房間後也表示「不便出借」。全句指:大家商量決定另向他人借用房子,那房子的主人了解實情後,也表示不便。

暫看廿七日,通身不能捵擋:「通身」為通俗台語詞,指全身;「捵擋」,讀若din5 dang2,顯然是通俗台語中「振動」之訛,指搖動。全句指:27日暫時觀察了一整天,發現他全身動也不動。

而外高厝神明吓之,至鹿上山叩謝神明:「吓」字為「嚇」之簡體字,但此處「吓」字不可能當「嚇」字解,從字音上看,應係「許」字之誤,也就是台語「許願」之「許」字的錯別字。 「而外高厝神明吓之」指去外高厝當地廟宇內的神明許願祈求保佑,「至鹿上山叩謝神明」指搭船抵達鹿港上岸後,將請人去向鹿港當地的神明叩謝。「上山」一詞與前述「起山」同指「上岸」

恐驚死之內地,費亦多開:「恐驚」為通俗台語詞,指躭心;「死之內地」指死在唐山;「費」指開銷;「開」為台語,當動詞用,指花錢;「費亦多開」指會花不少錢。

到者交鉗記店內仝食。而床不可打高,用床安在土卩:「到者」指人送回鹿港後;「鉗記」中的「記」係指「夥計」中的「計」字之訛,易言之,係指春盛號的夥計楊鉗;「到者交鉗記店內仝食」指人送回鹿港後應交到春盛號夥計楊鉗的店內,讓許啟固跟他一起同吃共住。「床不可打高」指床不能架得太高。「土卩」此處顯然是台語「土腳」之誤,但「卩」為「節」之古字,指樹枝的一節,與「土腳」相去太遠,算是錯別字;故「用床安在土卩」為文言體台語,指把床或草蓆安置或舖在地上。

以是旧症再起,不免請先生,不免食藥,匕之奈何:「以是」為「若是」之訛;「旧」為「舊」之簡體字,「旧症」為通俗台語詞,指舊病;「以是旧症再起」指若舊病復發。「不免」北京話指「無法避免得了」,但台語則指「沒必要」,故「不免請先生」指不必請醫生,而「不免食藥」指不必吃藥。 「匕之奈何」中的「匕」本意為短劍或飯匙,但本封家書的作者卻誤用來指與前一字相同的俗字。v

亦可與四旧仝看相議:「亦」字與「也」字相通;「四旧」的「旧」字本係「舊」字的簡體字,但作者卻誤將之當做「舅」字解,故「四旧」應改為「四舅」方為正確。「仝看相議」指一起去看許啟固,並商量要如何處理。

氣自下落,人如安然一體,不免驚畏:「氣自下落」指呼吸越來越小聲也越薄弱;「人如安然」為文言式台語詞,指病人若躺著動也不動;「一體」指全身;「安然一體」指全身動也不動。「驚畏」為通俗台語詞,指驚惶; 「不免驚畏」指不必害怕緊張。

自到鹿以後,安之不安,可在鹿主裁,不可往唐之理至切: 「安」指病況平靜,「不安」則指病況不平靜,故「安之不安」指病情的好壞;「主裁」指全權決定。「至切」指至為重要。全句指:一送回鹿港後,要怎麼處置,可以由在鹿港的家人全權裁決;總之,不必再把他送往唐山就是了。

比較古今描述病況台語之異同

第四號家書共用了23個動詞與13個名詞,23個動詞中,屬於通俗台語動詞者有13個,屬於文言體台語動詞者有10個;通俗台語動詞大多至今還通行,除「登船」一詞係古語詞被賦以新意外,文言體台語動詞大部分已少人用,就是已失傳;而13個名詞中,通俗台語名詞佔6個,老台語名詞佔5個;日式台語名詞與台、北兩語通用名詞各只有一個;通俗台語名詞大多至今還幸存,古典台語動詞大部分今已少人用,但日式台語名詞「先生」已完全被本土台語「醫生」所取代;而台、北兩語通用名詞「神明」,則仍未變。特將這些動詞與名詞分別簡介如下:

《大員港市鳥瞰圖》,收藏於荷蘭米德爾堡哲烏斯博物館。「臺灣」名稱來自於南臺灣原住民族西拉雅族的台窩灣社 (Taioan/Taivoan),此名稱位置即現今臺南安平地區附近一帶[15],荷蘭人來臺時便以此稱呼臺灣,並隨漢人以音譯轉寫為漢字「大員」、「大苑」、「臺員」、「大灣」或「臺窩灣」等名稱,最後在清治時期演變成以北京官話發音的「臺灣」留名直到現在。

動詞

登船文言體台語詞,指上船。「登」字原指從下往上走,故適用於「登機」,不適用於登船,因為以前的船體都不高,而且搭船的船客都得從岸上往下走到漂浮在低於陸地的水面上。但現今許多船舶的船體都既大又高於陸地,搭船往往要走上一段木板或鋁板所舖的引道,等於往上走,因此也可說大家隨意。登船了!例句:坐船講「上船」、「落船」或者「登船」,可謂古語詞被賦以新意)

起山文言體台語詞,指上岸或登陸。(今已少仁使用)

上山文言體台語詞,指上岸,例句:船停在以後才上山。(在北京話強壓下,台灣人早忘掉這個老台語詞了)

叫有通俗台語,指有叫了,例句:你有叫伊一聲否?」」(今仍通用中)

不應文言體台語詞,指「故意不回應」,不同於台語的「沒應」,台語的「沒應」有兩種可能原因,第一種是雖聽到對方的叫聲,卻故意不回應,另一種是沒聽到所以沒回應。例句:你不應人,對人沒禮貌。(今天能夠這樣辨別的,應該還有不少)

清神通俗台語詞,指清醒過來,例句:「下早起六點就清神來」。(今仍活用中)

自起來文言體台語詞,指自己從床上爬起。例句:自起來一分鐘就隨倒落去。(今已人少用)

褪下文言體台語詞,指脫下,例句:先褪衫褲才沖水洗身軀。(除台語正確漢字研究者或專家外,會用者稀矣!)

取衣褲文言體台語,指拿衣服,例句:取衣褲,送入房。(今已少人使用)

討卜食通俗台語詞,指要飯吃,例句:臨睨討食,臨睨講食未落。(這種用法迄今仍舊普遍)

打揲文言體台語詞,指打點或整理,例句:厝內先打揲好才叫人搬入來滯。(今仍通用)

振動通俗台語詞,指搖動或動彈,例句:卜食不振動。(今仍通用中)

許通俗台語詞,指祈求神明消災賜福並表示,願望實現後,將給予酬謝,例句:許神許佛。(拜神專用詞 ,今仍通用)

叩謝文言體台語詞,向神佛叩頭以表謝意,例句:叩謝媽祖。(拜神專用詞,今仍通用)

恐驚通俗台語詞,指害怕或躭心,例句:恐驚講會到做未到。(這個詞至今仍通用)

加開通俗台語詞,指增加開銷,例句:加開幾圓沒要緊。(至今依然通行)

仝食通俗台語詞,指一起吃,例句:大家有緣才會仝食。(今較少用)

床打高通俗台語詞,指架高床舖,例句:人愈大漢床愛打愈高。(好像僅剩年長者還會用)

安床文言體台語詞,指古時候,新婚時擇時定方向安置床位之習俗,平常鋪設床舖也曰安床,例句:床安土腳。(幾乎快被北京話消滅的語詞)

相議文言體台語詞,指大家一起討論,例句:相議就是大家參商。(今已少用)

驚畏通俗台語詞,指害怕,例句:「退休了暗時寢沒飽眠,豈得驚畏!」(今仍通用)

下落文言體台語詞,,指往下墬, 例句:喘氣聲一直下落。(形容喘氣的用詞千古不變)

主裁文言體台語詞,指全權裁決,例句:卜去不去由你主裁。( 使用者漸減少中)

名詞

身中文言體台語詞,指心中或內心,例句:身中無一時定著。(今幾已從台語中消失)

來看者文言體台語詞,指來探病的人,例句:來看者攏謳好到彈舌。(今已少人說這麼文言的台語)

辰時文言體台語詞,為12地支中的第五支,指從早晨七點至九時止。例句:現代早起時七點到九點,古早人講做「辰時」(以地支符號說時間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矣!因為今天,能夠快速說出每個地支所指確實時間的人,已屬鳳毛麟角)

病者文言體台語詞,指病患,例句:「病者」或者「患者」攏是指病人,「病者」是古早人的講法,「患」者是目前台灣話的講法。(此詞台語今已失傳)

屎尿通俗台語詞,指北京話中的大小便,例句:屎尿自理。(這詞今仍通用)

衫褲通俗台語詞,指衣褲,例句:穿衫褲有當時為著擋寒遮日保護身體;有當時是為著美觀。(至今仍通用)

番薯通俗台語,指地瓜,例句:番薯食落利消化。(至今仍通用)

先生日式台語詞,稱「醫生」為「先生」,例句:先生來看未振動,貼心的來看好噹噹。(日治時代的「先生」,現已完全被「醫生」所取代)

死症文言體台語詞,指無藥可救的絕症,例句:醫生若給你講你已經致癌,你就知,你已經致到死症了。(百多年前所謂的「死症」絕對跟現在所指的不同)

土腳通俗台語詞,指地上,例句:眠床可以安在土腳。(以前所講的「土腳」是指土質地面,現在所講的「土腳」是舖木板或其他材質的地版,可見同一個用詞,時代不同,含意也不同)

神明通俗台語與北京話均通用,指天神,例句:求神明保庇。(兩者至今仍通用)

費通俗台語詞,指費用,例句:每工的所費啥人卜出?(此詞今仍通用)

舊症通俗台語詞,指舊病,例句:以前得到的病症會更俄(gia5))起來。(今仍通用)